今天,是母親與世長辭一週年的日子。
一年前的今天,母親永遠地離開了我們。第二天一早,我從澳門風塵僕僕地趕回江南。大侄女在機場接到我,一路載着我往家的方向奔赴。她知道我整夜未眠又趕早班機,心疼地勸我在車上小憩片刻,可我的心裏早已被悲傷塞滿,毫無睡意。
中午,當我遠遠看見母親那棟熟悉的簡居,淚水瞬間如泉湧般奪眶而出。那淚水裏,有着說不出的傷心、悔恨、與自責。還沒走進停靈柩的居室,我就一邊大聲痛哭着呼喊「媽媽,媽媽……」,一邊匍匐跪行進屋。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沒有任何言語能夠形容──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媽媽了。
當我哭罷起身,看到母親的遺體靜靜地躺在冰棺裏,身上覆蓋着「千金被」。那一刻,我在心裏對母親說:從此以後,這人世間的病痛、勞累與操心,都與母親無關了。終於可以卸下所有的重擔,安心地去往天堂。
母親是個樸素的人,雖不懂得甚麼叫「言傳身教」,但她心裏亮着一盞燈。最難忘的是我童年那些煤油燈下的夜晚,母親就坐在孩子們身旁縫補衣物,她的影子在黑黑的牆壁上輕輕搖曳,顯得巨大而安穩,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母親晚年喜歡看着弟弟一家和樂,那是她最大的慰藉。在母親剛強的外表下,其實包裹着一顆最柔軟的心。小弟幼年時,腿部不幸被公路上的客車壓傷,當母親看到那一瞬間,顧不得手裏買的日用品,哭着抱起小弟就往醫院狂奔。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小弟的腿最終痊癒,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
兒時的我,冬天發燒想吃薺子(馬蹄),母親就毫不猶豫地走到冰冷的水田裏,用雙手扒挖出來,煮熟削皮給我吃;去醫院打針時我撒嬌不想走路,母親就背着我去;上中學時我因拉肚子弄髒了內外褲,回到家,母親沒有責罵默默幫我清洗乾淨。
冬天,孩子們的布鞋底常被雪地弄濕,腳凍得發僵,母親便一邊呵着氣給我們捂手,一邊將布鞋放在火筒上烤乾,最後還會貼心地將裝好的炭手爐給我們帶着上學保暖。
放學了,還沒進院子,就聞到母親燒飯的香氣。小夥伴們也喜歡聞着飯香在我家院子玩耍,母親總會熱情地招呼他們吃了飯再回家。這份大度,讓我們從小就懂得了捨得與珍惜。
母親不識多少字,不喜歡說多餘的話,骨子裏卻透着一股果決。她的愛,不是四月天悱惻的細雨,而是寒冬正午的暖陽──不纏綿、不濃烈,就那麼坦蕩蕩地照拂孩子們。
人生是一場漫長的相遇,唯有母親的身影,像刻在歲月深處的印記。一年了,依然天天想起,從未忘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