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漫話)《熱帶雨》的文化血脈  令狐昭

新加坡華語片《熱帶雨》(2019)是八十後導演陳哲藝繼《爸媽不在家》(2013)後又一力作,講述從馬來西亞移居新加坡的中學老師阿玲(楊雁雁飾),人工受孕失敗,遭丈夫嫌棄,夫妻關係逐漸疏離;而且要照顧癱瘓在床的公公,讓她更感沮喪和壓抑,在面臨家庭和事業波折的當下,與學生偉倫(許家樂飾)開展了一段禁忌之戀。影片用連場大雨去呈現一個外表繁華、內裏空虛的國度,長期束縛迎來短暫激情,非但不突兀,反倒是意料中事。

故事裏的新加坡華人社群,英語不但普及並已確立了主導地位,華語屬於被邊緣化的語文。形單隻影的阿玲,身懷缺陷,隨時家變,面對語言的去勢、文化的失落、時代的斷層,還要獨力在校內肩負起守護文化的使命?就連終日在家觀看《大醉俠》(1966)和《俠女》(1971)影碟的公公都與世長辭,可見舊時代大勢已去,無法挽回,像胡金銓武俠片這種華語文化瑰寶始終會化作被遺忘的時光。無論如何,當社會上的大多數都不願意去學習一種語文,及使用它作日常溝通橋樑,有關該語文背後的文化根源、底蘊、發展和傳承通常也得不到重視。

如此一個超民族和多元共生的國家,曾經被忽視甚至被打壓過的華文教育會否重建其價值?政府會否通過多種途徑搶救、保護、規範和發展華語,以應對新的國際機遇?政府會否為學習華語的學生提供良好的語言環境?這些有關教育政策規劃的問題,頗為複雜。主人公偉倫,成了導演闡發問題的關鍵。偉倫置身同學們之中,為何顯得格格不入?他沒有跟隨大夥兒的主旋律,反而熱衷學習中文,又苦練中華武術,動機為何?作為陽光中學的武術隊成員,學界冠軍級人馬,練功及比賽的時刻,容易令觀眾產生莫可名狀的感動和發自內心的認同。至於偉倫房間內的成龍電影海報和電台播放的許冠傑粵語歌,是對全球華人影響深遠的文化標誌、身分符號和集體無意識。如同源遠流長的中華武術,昔日的潮流文化能否延續和保存,對於某些人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事情。

總而言之,人類體內所流淌着的文化血脈,既不是升掛國旗和奏唱國歌此等形式主義可以相提並論,也不是短期內的政治和親結緣所造就的非自然倫理基因可以濫竽充數。難怪《熱帶雨》甫開場的升旗戲,雨中無法飛揚的新加坡國旗,像要揭示全片的顯基調與潛主旨。事實上,導演能夠把自身對社會問題的關注,提升為對文化認同命題的初步探索,自然而然地也會擴闊審視社會的視野,把生命力與靈魂注入作品的胚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