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有天地)夠味  吃貨

醬油瓶在魚丸河上空盤旋,碗裏的湯不斷湧起紅褐色的浪,將河粉全都染了色,要不是母親開口斥責,我手中正投放醬油彈的轟炸機也不願撤離。把醬油瓶放回桌上,母親斜眼盯着我碗裏的湯,唸叨起醬油食多了不健康,臉會發黃,精神也不好,人總是特別容易睏,唸着就拿起了醬油瓶,往她自己碗裏的河粉裏澆了三圈,又三圈,再……

望着面前兩碗河粉,湯色一碗比一碗的深,我相信口味是遺傳的,但不僅通過基因,也通過這餐桌上一次次的相處。味覺神經會隨時間而改變,自然也會隨時間而退化;老了,難免覺得世界淡而無味,不夠,就繼續把醬油加進湯裏頭。紅褐色的湯裏泡着白米飯,以前,我們都勸外婆説醬油泡飯不健康,但在她最後的日子裏,飲食不能自理,我們反而替她在食物裏加了好些醬油,粥粉麵飯,甚至開水,總希望她能再嚐嚐喜歡的味道,然後好好記住。

怕不小心忘了,才會費盡力氣去記住,但越是把醬油往碗裏倒,醬油的味道就越容易被習慣,最後,是習慣讓人遺忘,讓人原有的感知變得遲鈍。與母親互相提醒後,兩人都把碗裏的湯倒掉了,剩下被濃湯浸泡過的河粉,帶着淡淡的醬油香,那淡淡的味道卻最為明顯,最容易被人記住,也最叫人回味。世界本來就是淡淡的,唯有細嚐,才會夠味。◇